站在小板凳上幫忙剥豆子
臭小子一直到大約半年前,才終於離開他的父母臥房床邊的小臥舖,搬到另一個房間去睡。本來我很高興他長大了可以面對夜間黑暗的房間,這次去台北才知道原來他上床後,都還要他媽媽陪著直到他入睡才離開。
有時候我妹妹忙著瑣碎家務,不能花時間來陪睡,臭小子就不屈不撓的醒著等她。我住在台北的那幾天,睡在臭小子的雙層床下舖,因為白天累,晚上早早就睡了。有一夜臭小子等媽媽來等得太久,又怕吵醒我,竟然低聲飲泣了起來。我被他的抽泣聲吵醒,驚訝的攀到上層問他為什麼哭,臭小子委屈的說:「因為媽媽都還不來陪我」。
他顯然不是怕黑怕沒伴,因為我就睡在下舖。所以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思念心情呢?明明他娘就在幾公尺外的另一個房間,聲氣相聞啊!
幾乎就在生出這疑問的同時,我想起了《追憶逝水年華》裡 Proust 回憶他渴望母親的晚安吻的那一段:
我上樓去睡覺時,心中感到的唯一安慰,就是躺上床以後,媽媽會來吻我跟我說晚安。可是這段好時光實在太短了,她親過我馬上就要下樓,我等她上樓,聽著她從那條有兩扇門的過道上走來,那襲去花園穿的、上面有麥緶掛飾的薄紗藍裙的窸窣聲越來越近的時候,感到的只是痛苦。它預示著接下去的一幕,她就要離開我下樓去了。這麼一來,我心愛的這個吻,我反而希望它來得盡可能晚一些,寧願讓媽媽還沒上來的這一刻多延續一會兒。有時,她親過我,開門要出去的當口,我真想喚住她對她說:「再親我一下。」可是我馬上意識到,這會惹她不高興的,因為她來親我,給我帶來平安的這一吻,已經是對我的憂鬱和任性作了讓步,父親覺得這儀式荒唐之極,正憋著一肚子火呢,她巴不得我放棄這種需要、戒掉這個習慣,我要她再給我一個吻,她是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片刻之前,她向我的床俯下身來,像祝禱和平的聖餐上的聖體餅那樣,把她慈愛的臉送給我,讓我的嘴唇感受她真切的存在,吮吸使我得以入睡的力量;她要是一生氣,她帶給我的這片寧靜轉眼間就毀了。這些夜晚,儘管媽媽在我的臥室裏只待一小會兒,比起那些有人來吃晚飯,媽媽不能上來跟我道晚安的夜晚來,畢竟是美好的。
就和Proust的父親一樣,我妹夫對於臭小子的任性也是很不滿意。妹妹則是一方面生氣,一方面又明白陪著他入睡對這孩子的重要性,終究莫可奈何。我拿了Proust的這段心情給他們看,我並沒有指望臭小子將來成為大文豪,相反的希望他不要太敏感纖細,因為後者的人生似乎都不怎麼快樂。我希望妹妹、妹夫讀了這一段,明白了臭小子還不會表達的心情,即使每晚繼續在床前罰站也會甘願一點,畢竟我們怎能忍心不給孩子一個無憂入眠的夜?
聽起來我真像個寵壞小孩的阿姨,其實不然。因為這小子愛我,所以我對他的呵斥他特別在意。別人講不聽的,Arkun阿姨只要一提高聲調,他的眼眶就紅了。擅長恩威並施的Arkun阿姨倒是不用給他晚安吻,講兩個故事就可以打發他上床,讓他娘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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