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4日 星期六

臭小子的晚安吻

 

站在小板凳上幫忙剥豆子 

臭小子一直到大約半年前,才終於離開他的父母臥房床邊的小臥舖,搬到另一個房間去睡。本來我很高興他長大了可以面對夜間黑暗的房間,這次去台北才知道原來他上床後,都還要他媽媽陪著直到他入睡才離開。

有時候我妹妹忙著瑣碎家務,不能花時間來陪睡,臭小子就不屈不撓的醒著等她。我住在台北的那幾天,睡在臭小子的雙層床下舖,因為白天累,晚上早早就睡了。有一夜臭小子等媽媽來等得太久,又怕吵醒我,竟然低聲飲泣了起來。我被他的抽泣聲吵醒,驚訝的攀到上層問他為什麼哭,臭小子委屈的說:「因為媽媽都還不來陪我」。

他顯然不是怕黑怕沒伴,因為我就睡在下舖。所以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思念心情呢?明明他娘就在幾公尺外的另一個房間,聲氣相聞啊!

幾乎就在生出這疑問的同時,我想起了《追憶逝水年華》裡 Proust 回憶他渴望母親的晚安吻的那一段:

我上樓去睡覺時,心中感到的唯一安慰,就是躺上床以後,媽媽會來吻我跟我說晚安。可是這段好時光實在太短了,她親過我馬上就要下樓,我等她上樓,聽著她從那條有兩扇門的過道上走來,那襲去花園穿的、上面有麥緶掛飾的薄紗藍裙的窸窣聲越來越近的時候,感到的只是痛苦。它預示著接下去的一幕,她就要離開我下樓去了。這麼一來,我心愛的這個吻,我反而希望它來得盡可能晚一些,寧願讓媽媽還沒上來的這一刻多延續一會兒。有時,她親過我,開門要出去的當口,我真想喚住她對她說:「再親我一下。」可是我馬上意識到,這會惹她不高興的,因為她來親我,給我帶來平安的這一吻,已經是對我的憂鬱和任性作了讓步,父親覺得這儀式荒唐之極,正憋著一肚子火呢,她巴不得我放棄這種需要、戒掉這個習慣,我要她再給我一個吻,她是說什麼也不會答應的。片刻之前,她向我的床俯下身來,像祝禱和平的聖餐上的聖體餅那樣,把她慈愛的臉送給我,讓我的嘴唇感受她真切的存在,吮吸使我得以入睡的力量;她要是一生氣,她帶給我的這片寧靜轉眼間就毀了。這些夜晚,儘管媽媽在我的臥室裏只待一小會兒,比起那些有人來吃晚飯,媽媽不能上來跟我道晚安的夜晚來,畢竟是美好的。

就和Proust的父親一樣,我妹夫對於臭小子的任性也是很不滿意。妹妹則是一方面生氣,一方面又明白陪著他入睡對這孩子的重要性,終究莫可奈何。我拿了Proust的這段心情給他們看,我並沒有指望臭小子將來成為大文豪,相反的希望他不要太敏感纖細,因為後者的人生似乎都不怎麼快樂。我希望妹妹、妹夫讀了這一段,明白了臭小子還不會表達的心情,即使每晚繼續在床前罰站也會甘願一點,畢竟我們怎能忍心不給孩子一個無憂入眠的夜?

聽起來我真像個寵壞小孩的阿姨,其實不然。因為這小子愛我,所以我對他的呵斥他特別在意。別人講不聽的,Arkun阿姨只要一提高聲調,他的眼眶就紅了。擅長恩威並施的Arkun阿姨倒是不用給他晚安吻,講兩個故事就可以打發他上床,讓他娘接手了。

 

和Proust相關的另一篇:家家酒

2007年7月12日 星期四

何勞絃上聲

話說我的朋友iastist近來三不五時就鼓吹我學大提琴。雖然我毫不懷疑他是很好的大提琴老師,但是對於他要我學琴背後的居心不良,我早已洞察於心。

初識iastist時,的確有人勸喜歡大提琴的我趁便學琴,彼時此君大方言道:「喜歡不一定要學」,我以為老師看穿了我的笨拙,不屑施教,不學琴一事就此拍板定案。

孰料自從他誇稱擅長培養豪放女後,便不懷好意的聳恿我拉琴。我豈不知他並不認為我是可造之材,只是想藉著教琴看看我這個保守無趣的nerd會不會蛻變成個俠女。嘿!這動機本身就很侮辱人,我怎能讓這人得逞?

何況不學琴我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請容我一一道來。

天字第一號的靠山就是陶淵明的無絃琴。《晉書》<陶潛傳>:「性不解音,蓄素琴一張,絃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我平時無事也會去彈彈蕪琴,早已比陶先生進步許多,更不消另外學拉琴。此其一。

劉禹錫的<陋室銘>:「可以調素琴,閱金經」。歷來這篇的註釋都把「素琴」解釋為樸實無裝飾的琴,但我不能同意。因為下文有「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若是厭煩絲竹之亂耳,又怎會彈琴自娛?可知劉先生的素琴恐怕也是張無絃琴。雙餘館固是陋室,有蕪琴鎮館已足以發揚館主之蕪、之陋,館主又德薄,諒也彈不出什麼美聲,想聽琴音自有大師級的錄音代勞。此其二。

自Thumbelino入館後,咱們仨公孫和樂,暫時不需節外生琴。此其三。

本人家中父母及手足多人,只有我不會視譜、也完全不會任何樂器,如此光榮之記錄,怎能一朝捨棄?此其四。

最後,要有學琴的慾望才需要抗拒,沒有學琴的慾望,哪來的抗拒呢?此其五,且其犖犖大者。

以上幾點,還請iastist老師明察!

Arkun再拜 

2007年7月10日 星期二

坪林遊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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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坪林、十分這一帶的好風光,上週的出遊當真快意。特別是金瓜寮溪,是avant和店小二不約而同推薦的景點,我的兩個好弟兄都說讚的地方一定就是好地方,這點請大家要有信心。

 

頭一站先到avant拍過的紅綠小土地廟朝聖,但是熱天青苔都乾枯了,看不出紅配綠的鮮明效果,有點可惜。

溪裡的苦花搶食秀好看極了。

樹蔭下聽著淙淙水聲,可以坐上好久都不想動。

背山面水的漁光茶園,正在採的是東方美人茶。我想在這好山好水旁長出的茶樹,一定特別好喝。

以前聽avant說在北42這條路線「看到的台灣藍鵲比路過的車子多」,就無限嚮往。那天卻忘了這回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結果才一下車,帽子都還沒戴好,眼前忽地飛過一隻斑斕的長尾巴。我嘴裡「啊」的驚呼一聲,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藍鵲?」一邊跟著它衝過馬路。待確認了那棲止於枝條間的藍羽紅喙後,我回過神來有點結巴的跟avant說:「我..........我.........終於看到台灣藍鵲了。」avant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說:「妳是說,妳以前從來沒看過?」

對,我從來沒看過。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從來只在書本照片上見過它美麗的身影。能夠親眼看到藍鵲,好像完成了個特殊的心願,一方面很高興,一方面又有一絲絲說不出的悵然。

但藍鵲伴隨著黃魚鴞、紅土地廟、黑苦花、綠蕨葉、白溪石,將在我腦中永遠留下繽紛的記憶。

蘭陽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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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池的綠水襯托著射干菖蒲的紅花

每年總要來這麼一次旅行,為了探視妹妹,也為了自己放幾天假。

到了三星鄉我就非拍田裡的蔥不可,雖然主角應該是背後的山。

蘭陽溪底的瓜田廣闊,令人咋舌。

早餐桌看出去的山景。

這張是拍給喜愛小花、小草、小蟲的A字輩姐妹看的。

這張是拍給小二娘看的,她喜歡百合。

這張是拍給柏魚娘看的,她喜歡稻草人。

即使在旅行中,你們也在我的心上。

2007年7月9日 星期一

後山的破布子

阿嬸醃的破布子

看到abun寫破布子,讓我想起後山阿嬸新贈的一罐醃破布子。阿嬸醃的鳳梨醬、破布子不但好吃,醃製過程又都很講究清潔。她拿了一根湯匙讓我當場試吃,這醃破布子不同於巿面上賣的「死鹹」,滋味甘美悠長,讓人想舀出一小碟來乾脆當零食吃。

不過這一次去後山,心情是沈重的。阿嬸的女兒兩個月前無預警的昏迷、四肢麻痺,至今仍在住院中。阿嬸再怎麼堅強,說起女兒的病,仍然眼角拭淚、深呼吸抑制哽咽,我也只能拍拍她,陪著慘然落淚。

阿嬸上台北去陪女兒住院一個多月,雖然想繼續照顧下去,但因為後山的田地要收成、果樹得除蟲除草,阿叔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幾天前又回到了後山。我問她表妹的病情如何,阿嬸說現在仍然天天要四肢復健加語言治療。幾天前姐姐幫她打電話回家,阿嬸碰巧在後院收成破布子,沒接到電話。而因為經過氣切,表妹的聲音微弱,說話吃力,所以接電話的阿叔就讓她先掛斷了。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岔:「田裡及山上不是有好多工作要做嗎?怎麼有空醃破布子?」

阿嬸說:「是啦,但是今年的破布子生得水、又擱厚,不收真拍損(phah4-sng2,可惜)。」 

近日出遊,經常看到結實纍纍的破布子樹 

這幾天,阿嬸這句話不時的浮上心頭。

我們每個人的工作,難道不都偶爾會受到意外的打擊嗎?我們不都因為偶爾的失意、憂鬱、煩燥而想任性的拋下工作,放自己一天假嗎?可是或許因為責任感、因為工作沒人代理、因為訂單不能拖、因為銀行不能等,我們還是嘟著嘴巴、心不甘情不願的上班去了。

阿嬸醃破布子可不一樣,她的破布子不是拿來賣的,今年如果不醃沒人會怪她,老天爺也不會扣她的薪水。即使女兒重病,在破布子成熟的時節阿嬸仍然揮汗收成、清洗、烹煮、調味、裝進一罐罐洗好曬乾淨的瓶子中,分贈給親友。

她醃破布子是因為「不收真拍損」,因為不能辜負自然的出產。

不能 辜負自然的出產。

四時流轉有它的韻律,萬物生生不息,不會因個人的悲喜而停下腳步;只有人配合自然,沒有自然配合人的道理,這是我先前未曾意識到的生活態度。

2007年7月1日 星期日

はんごう

這東西,應當很多人家裡還有吧?我們家把它叫做 hán-gò,即日文的「飯盒[はんごう]」,字典說這是:「(可供野外燒飯用的)鋁製飯盒」,也就是說它不只是容器也是炊具。

はんごう當飯盒,我的確是看過的。當年阿舅為了就近照顧工廠,先搬到街上去住,外公外婆還在老宅子裡多住了一陣子。那時阿妗都會把作好的飯菜裝在這はんごう裡,讓表哥或表姐從工廠裡提回去給老宅裡的外公、外婆用餐。有一次剛好沒人在,放暑假回鄉下玩的我也被派上了這任務。記得當時騎著自行車,把はんごう掛在把手上,一路小心翼翼地踩著踏板,生怕坎坷的路面會害我一個顛簸就把裡頭的菜潑灑出來。

最近又經常的想起はんごう,原因得從免洗筷說起。自從政策提倡外食得自備環保筷後,我買了好幾組環保筷放在不同的包包裡備用。一點一點的減少免洗筷的用量,我希望我對環保也有些小小的貢獻。不過,近來天氣熱,懶得開伙,三餐經常外食。遇到外帶的場合,店家總是慨然附贈免洗碗、蓋、筷、湯匙、大袋套小袋,零零總總讓人心驚,一個人吃一餐竟然要丟掉四、五件外包裝加餐具實在是太荒謬了。前幾天夜裡很想吃碗切仔麵、陽春麵之類的點心,腦中忽地浮現了<花樣年華>中,蘇麗珍和周慕雲到同一家麵攤買麵的畫面。這兩人因為伴侶經常不在家,常常都在麵攤提了晚餐回去草草打發。幾度錯身而過、微微頷首,那時他們手上提著的就是這樣的一個はんごう。

はんごう讓我想起那個買外帶食品得自備容器的時代。

那時米苔目、仙草等點心都有小販推著車來到巷子裡賣,想買的人家就會自己捧著碗公出去買了盛回來。我最愛看的是賣碗粿的動作:用竹刀沿著陶碗邊緣畫圓,然後輕輕巧巧的一翻,把碗粿翻進帶來的碗裡。至於湯湯水水類如豆花、麵食、湯品等燙手不堪久捧的,就要用到這はんごう。到現在我們還把到麵攤買麵這件事叫做「捾(koaN)麵」,就是因為要拿著這樣的提壺去買的緣故。

減少免洗餐具用量,我想也應該要提倡這種復古的外帶方式,臨時起意時自然無可厚非,否則,儘量來利用はんごう或其它容器。很慎重的提回來的食物,吃起來似乎就比使用拋棄式餐具要來得滋味美好,而且又可以減少垃圾量,根本應該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啊。

2007年6月25日 星期一

日頭伴我出巡

夏至剛過,日正當中的一天,我冒著溽暑去參加了一場遶境。

早上下了一場大雨,原本我還慶幸這雨可以稍稍舒緩難忍的高溫。誰知道下完後沒多久就碧空如洗,氣溫也節節攀升。據說凡是要遶境的神明有靈有聖,遶境當天絕對是好天氣。 

 

這位乩童,有八十多歲了。

男人參與遶境,女人在家迎接遶境的神明。

村子的另一頭,癈棄的老屋外停著寂寞的鐵牛車。

烈日下空蕩蕩的紅磚埕。 

天氣很熱,真的、真的、真的很熱!

究竟有多熱呢?看我縮在電線桿的陰影下就知道那日頭有何等毒辣!村民們很貼心的在門口用大水桶冰鎮各色冷飲供人飲用。所幸我沒有因暑熱又錯過午睡而引起頭痛,一直都精神奕奕。後來想了想,可能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準備的冷泡碧螺春,放在保溫袋裡還維持了相當的清涼,口乾時喝上一、兩口,有絕佳的提神效果。當然,也可能是王爺眷顧,保我平安!

不過遶境結束後看看自己的鬼樣子,真是感慨。瞧我混身上下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頭髮黏在額頭上,被日頭曬得口乾舌燥、鼻尖發紅、更兼雙眼空洞失神,不由得自怨自艾了起來。我何嘗不想打扮得清清爽爽、優雅嫻靜的在冷氣房裡翻雜誌、啜飲冰咖啡?怎奈先天苦命、後天歹運,就是當不成氣質美女!

回家的路上,我背著陽光往東行駛,從高架道路上只見藍天、白雲、青山、綠野、黃熟的稻穗在眼前展開一幅大圖卷。下過雨的空氣澄淨,午後的陽光金黃閃耀,這是南台灣夏日午後才有的風景,讓人眉頭為之舒展。我模模糊糊的委屈心情也漸漸的明朗:想體會農村信仰的虔誠、想讓美麗的山林綠野留駐腦海之中,就是得走出冷氣房吧!

餘音

我的部落格, 2005 - 2019,請安息。 在某個層面上,可以埋了它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曾經那個對著未知的虛擬空間交心的時代早已過去,無畏的心境裸露現在回顧只覺得不堪回首。 最早熱衷於部落格發表時所拍的無趣構圖、失焦相片,當時天真的喜悅現在感到羞赧不已。 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