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1日 星期日

燈燭幽光

日前找到一個多年前去厄瓜多時買的印第安編織背包,原本買來當禮物的,家人一直都沒拿出來用,就自己接收下來。

背包的圖案雖然美麗,所縫的拉鍊卻是劣質品,一旦拉合起來就幾乎扯不開。於是媽媽建議我拿一根蠟燭塗一下拉鍊的齒列,來「潤滑」一下接合的部分。

這種蠟燭的用處,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還有幾個人曾聽過?

家裡的蠟燭,大多是父母過生日時留下來的小蠟燭。除了在生日蛋糕上短暫的點燃幾分鐘外,為了停電備用而收集的蠟燭實際上是毫無用武之地。現代的公寓大樓多配有緊急照明燈,一般人家停電時也多半先找手電筒,有誰還點蠟燭呢?

大概只剩下某些餐廳為了營造氣氛會在桌上點個小蠟燭,讓人在搖曳的燭光中用餐。總之,點蠟燭不再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場合、為了氣氛。

雖然,即使是在需要燭光照明的時代,燈燭幽微的光線也往往可以與現場的氣氛相加乘,讓人投射種種心情。

古時農業社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匡衡鑿壁偷光用功讀書畢竟是少見的例子。只有閒適文人們為了要把握良辰會以燭火作為微型的太陽來延長享樂的時光,所以有「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惟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高燭照紅妝」(蘇軾,<海棠>)的句子。

但燭影搖紅卻也是宋太宗以弟弒兄疑案的背景,想想那忽明忽滅的帳子裡映照出的交錯人影、斧戮之聲,讓人不寒而慄。

蠟燭因為融化而滴下的蠟汁,經常就被感傷的人視為投射心情的眼淚。如杜牧的<贈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事實上,我覺得文學中最動人的蠟燭意象都是用在人間悲歡離合的場景中。

前此曾提過,杜甫<贈衛八處士>裡我最愛的句子: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對於久別重逢後驚喜交織翻疑是夢的心情,杜甫一定有深刻的感受。<羌村三首>中,流離逃難後又和家人重聚的杜甫說:「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是夜與老妻燈下對坐,乃有「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的感嘆。元稹臥病之中聽聞摯友白居易遭貶的消息,作了這首:<聞樂天授江州司馬>:「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風雨夜殘燈飄搖的影子有如映照出了元稹乍聞老友厄運時驚愕不已的心情。

或許因為明滅的燭火光線將週遭的事物柔和、模糊化,燈燭下的場景總是讓人恍惚猶在夢中,就像前面提過的「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還有我很喜歡的晏幾道詞<鷓鴣天>裡的這兩句:「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於是相隔兩地卻互相牽掛的人們,也在想像中期待著燈下重逢互訴相思之苦的那一夜,如李商隱的詩<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以前讀巴斯特納克的《齊瓦哥醫生》時,非常喜歡其中的一段:憂思忡忡的拉娜去找帕夏,想把困擾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問題是,明晃晃的電燈下,誰還有勇氣可以傾吐心事呢?因此原本就喜歡坐在蠟燭的幽暗光線中的拉娜,就請帕夏關掉電燈,點根蠟燭,好讓她能暢所欲言。就在這對情侶於燭光中細語的同時,尤利和東妮亞正坐著馬車經過同一條街。

「尤利注意到一面窗子的玻璃上的薄冰被蠟燭融化了。那根蠟燭似乎向街外望著經過的車輛與行人,似乎在等待著一個懷念的什麼人。」

Boris Pasternak (1890-1960)

後來看了David Lean拍的<齊瓦哥醫生>時,非常高興的發現他不但拍出了這一景,甚至還多次的運用了類似的意象。而且巴斯特納克有一首詩<冬夜>,顯然寫的就是這一景:

Winter Night

Blizzards were blowing everywhere
Throughout the land.
A candle burned upon the table,
A candle burned.

As midgets in the summer fly
Towards a flame,
The snowflakes from the yard swarmed to
The window pane.

And, on the glass, bright snowy rings
And arrows formed.
A candle burned upon the table,
A candle burned.

And on the white illumined ceiling
Shadow were cast,
As arms and legs and destinies
Fatefully crossed.

Two slippers fell on to the floor
With a light sound,
And waxen tears dripped from the candle 
On to a gown.

No object in the misty whiteness
Could be discerned.
A candle burned upon the table,
A candle burned.

A mild draught coming from the corner
Blew on the candle,
Seduction's heat raised two wings crosswise
As might an angel.

It snowed and snowed that February
All through the land.
A candle burned upon the table,
A candle burned. 
  
 
1946. By Boris Pasternak. Translated by Alex Miller.

我最喜歡的是這一段:

And on the white illumined ceiling 在光照蒼白的天花板上
Shadow were cast, 映照出
As arms and legs and destinies 四肢及命運的影子 
Fatefully crossed. 註定糾纏

當尤利若有所思的凝視著窗口的蠟燭時,他並不知道燭光後的拉娜未來將成為他的至愛以及創作的泉源。然而在那個雪夜,看似昏暗的燭火已然明明照見兩道多年後縱橫交錯的生命軌跡,洞燭機先。

2007年1月18日 星期四

薄霧起緗裙

遇到這種有霧的天氣,總是讓我想起李商隱<燕台四首.夏>的這句詩。

安得薄霧起緗裙,手接雲軿呼太君。

很美很美的意境。

不過今天的霧的連想比較神秘驚悚一點。

驚悚?

是的,今天又是Edgar Allan Poe的生日,也就是Poe Toaster要出現的日子。記得去年今日,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霧.........

20070119 霧籠西子灣

2007年1月17日 星期三

探花

DSCN1867

竹林、圳溝、油菜花

地底透出的陽光究竟在什麼樣的天候下最適宜觀賞呢?

答案是:油菜花陰晴皆宜。

因為天陰,所以更需要地底陽光的溫暖;晴天無雲時,天上地下相互輝映的陽光,又有讓人難以逼視的燦爛。

驚起一群鳥雀

雙餘館附近的菜花田,預計將在未來一週內達到最顛峰,先相好的一處緜延好幾區,沐浴在地底陽光下的幸福指日可待。

順道一提,畫面中竹林下的稻草堆,應該就是上次拍的這群勞動者收集置放的。

2007年1月15日 星期一

溝壁上的小詩


洋樓院子裡的一棵枯樹

有幾張圖也是上次獵花遇洋樓的副產品,想要投稿abun的野地的花,不過大概會被退稿,還是別獻醜貼出來自娛就好。

本來想拍背景的油菜花,後來覺得玉米的葉子翻捲的弧度更迷人。

野地植物_____的果子,歡迎填空。

紫花霍香薊

以前從未注意過甘蔗花,一直也就以為那是某種蘆花或芒花。黃昏的光線下拍得還是不清楚,但我喜歡那長劍般的葉片與花穗交錯後剛柔並濟的線條。

邂逅兩棵美麗的樹:雀榕及合歡。好愛好愛枝椏開展的大樹,卻怎麼也拍不出它的壯美。

我最喜歡的一張,卻是這株長在溝壁夾縫中的咸豐草。

覺得那花影像一首短短的小詩。

2007年1月12日 星期五

洋樓驚艷

今天其實是當跟班,和judie和她的家人出去獵花的;獵花成果暫且不表,很興奮的是意外發現了一座美麗且保存完好的洋樓。

judie囑我查一查這洋樓背景,想是為了報我出作業的一箭之仇。

所幸我平日勤練古狗功,這一點小考證還難不倒我,當天就可交作業。

古地名稱「打貓」的民雄,民國初年地方出了三個富豪,地方上稱為三大舍,第一舍何立,是民雄鄉第一任鄉長,人稱「阿立仔舍」。第二舍陳實華,任五穀王廟主委,人稱「阿賊仔舍」。第三舍劉容如,地方稱「劉員外」。民國十八年,劉容如見陳實華在現在的豐收村興建一座豪華的巴洛克式洋房,在輸人不輸陣的心理下,也斥資在義橋蓋了一座同樣是巴洛克式風格的洋樓一別苗頭。 七十多年後,陳實華的後代將洋房保存得十分完整,而且風華依舊,幾年前電視連續劇「廖添丁」的場景就是借用這幢老式洋房拍攝。而劉容如的劉家古厝早已是一片荒煙蔓草,還成了全國「著名」的鬼屋之一。

http://www.sr0768.com/read.php?tid=2335

在台灣的西式建築,好像動輒就被冠上巴洛克式建築的形容。聽說此一詞已經過度泛濫使用,而且很不準確。建築我是不懂的,為免人云亦云,以訛傳訛,還是老實一點查資料。

參訪過 Wikipedia: Baroqute architecture之後,說實在的,這棟陳家洋樓裡可是找不到裡頭所講到的巴洛克建築特色呢。

Important features of baroque architecture include:

那這洋樓到底是什麼風格呢?依我看來好像比較接近新古典主義。只是我的古狗功尚未臻化境,亂猜一通唯恐有誤,這個問題尚待路過諸君代為解答。

2007年1月5日 星期五

油菜花召集令

喜歡這張

稻作休耕後田裡冒出的油菜花是冬日裡最令我興奮的風景,從初開花時地底透出的陽光,到花季末期要收藏起這一季的陽光,金黃的色調有如神蹟,讓我不由自主的笑開懷。

「地底透出的陽光」,在下更自詡為雙餘館鎮館名句。

萬一您還沒注意到的話,且讓我提醒諸位:

(((油菜花季又開始啦!)))

即日起,徵求油菜花連線報名。凡有意連線者,請在兩週內自行尋覓油菜花田獵影。具體的上線作法還沒想清楚,看是要在回應欄給個通知,再自由擇日推出,由我來整理連結;還是要指定一天大家同時推出,雙餘館在同日整理連結。有其他更好的建議也歡迎提出,在這裡讓大家討論一下吧。

[一月七日補]

目前決定po新文後將此篇於邊欄置頂,陸續加入各方連結,感謝諸君贊助。

1/6 hyc,<油菜花的季節>

1/7 Roxytom,<過期的Kodak EPX與E100VS>:台東縣關山鎮油菜花田

1/11 茄苳樹窠,<交作業─地底陽光連線>

1/11 野地的花,<招蜂引蝶油菜花>

1/18 雙餘館,<探花>

1/28 雙餘館,<火與陽光>

1/28 追尋天使,<畫油菜花田>,<日光所照的所在>

1/29 BB機車電台,<【地底透出的陽光】連線‧老農>

1/29 雪倫點點滴滴,<啊~我沒醉‧油麻菜花>

3/4   anion的實驗紀錄簿,<油菜花.阿里山> 

2007年1月4日 星期四

陰陽吾琴

為了我的蕪琴,訂了徐四金的《低音大提琴》來讀讀。

下面這段讓我一邊讀一邊笑個不住,在我眼中優雅無比的低音大提琴,由書中主角(低音大提琴手)獨白看來,可真是個苦惱人的怪物。

這種樂器十分不方便。怎麼說呢?說低音提琴是個樂器,倒不如說它是個障礙物。用背的嘛又背不動它,得用拖的;如果不小心摔倒了,又會摔壞它;要把它放進車子裡,行!除非你把左前方的座位給空出來,這麼一來,實際上車子也塞滿了。在屋子裡你們得一直避開它,它就是這麼..........這麼討厭的閒立在屋子裡(Arkun按:照這人語氣,我會把它翻成"這麼討厭的杵在屋子裡。")。各位知道的,但它又不像鋼琴,鋼琴還像傢俱,可以把它蓋起來放在房裡,低音提琴可就不行,它老是閒立在那兒,就像是個.........我有個伯父,他不斷生病,又老是不停抱怨說沒人關心他。低音提琴就是這個樣子。倘若你們有客人來訪,它又立刻搖身一變成為重要的角色,連談論的話題也離不開它。如果你們想和一位女士獨處,它就立在一旁全程監視。想親熱?它在注視著呢!

嘻笑之餘,也就連想起這樂器的性別來。從前學法文時,對於各種陰陽性的變化感到很不耐煩,現在回想起來,無生物的陰陽屬性還頗有趣味。法文的低音大提琴 contrebasse 和義大利文的 contrabasso都是陰性的,但西班牙文 contrabajo則是陽性。英文呢,雖然不分陰陽性,但是doublebass的幾個別名可也不太好聽。其一是:doghouse bass(狗屋?我的媽呀!),其二是: bunkhouse bass(工寮貝斯?也好不到哪裡去。),顯然都是針對它略嫌笨重的外表取的綽號。

徐四金是德國人,他書中的低音大提琴手對於他的樂器的性別有這麼一段議論:

它看來簡直就像個肥胖不堪的老女人;臀部太低,腰部完全失敗,剪裁過高而且也不夠細;而這細長,下垂,佝僂似的肩部--根本就是神經有問題;原因在於低音提琴本身是個陰陽人。.......低音提琴是人類所能發明最醜陋,最笨重,最不高雅的樂器,是樂器中披髮的鬼魅。

聽起來很糟啊!

圖片出處:http://www.flickr.com/photo_zoom.gne?id=69575880&size=o

查了一下德文字典,發現這「陰陽人」的說法其來有自。因為在德文裡低音大提琴有兩個字,分別是Bassgeige與Kontrabass,前者陰性,後者陽性。Bassgeige是比較古舊的稱呼,現在的正式稱法多用Kontrabass,難怪被認為是陰陽人!

「琴」字在中文命名裡是傾向女性的名字,(唔,當然「瘋琴」啦,「黃朝琴」等例外也不是沒有。),然而「提琴」這個詞在中國古文獻裡卻是不存在的,所以也無從考其性別。但光就「琴」字而言,它與陰陽五行卻是大大相關,不得不大書一筆。桓譚《新論》中記載,神農「上觀法於天,下取法於地,於是始削桐為琴,練絲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西漢董仲舒《白虎通義》又云:「桐屬陽,為琴面。梓屬陰,為琴底。取其陰陽相配,以召和也。」《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還有謂:「琴音調而天下治」,原來中國的琴乃濃縮天地陰陽於一身,所以琴音一發出陰陽調和之聲,天下自然太平了。

這麼偉大的琴,誰還管它性別屬陰或屬陽呢?

再者,古人有云:「君子無故不徹琴瑟。」這樣看來,我擁有蕪琴完全是理之所當然,而且現在才擁有蕪琴還算是晚了的。

《琴窗雜記》建議有琴人:「琴無新舊,宜置臥床內,以近人氣為佳。」

姑且不論我的床放不下蕪琴,或是近人氣的琴會不會也吸人氣,想到要抱著個陰陽人睡覺........呃,還是免了吧!

餘音

我的部落格, 2005 - 2019,請安息。 在某個層面上,可以埋了它我感到鬆了一口氣。 曾經那個對著未知的虛擬空間交心的時代早已過去,無畏的心境裸露現在回顧只覺得不堪回首。 最早熱衷於部落格發表時所拍的無趣構圖、失焦相片,當時天真的喜悅現在感到羞赧不已。 偶而...